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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百勝:歷代國人對于商鞅及其變法的評價之(二):負面評價

2019-11-18 17:56:40  來源: 紅歌會網   作者:楊百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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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商鞅變法和商鞅本人持負面看法和評價的如下:

  “今秦婦人嬰兒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商君歸還,惠王車裂之,而秦人不憐。”(《戰國策.衛鞅亡魏入秦》)這是說商鞅位高權重、功高蓋主,不能見容于國君而已,而不能說商鞅有什么重大罪過,需要被車裂。所謂“秦人不憐”不見得是實情。究竟是一部分秦人不憐還是全部秦人不憐?是秦國的王公貴族不憐還是秦國的老百姓不憐?都沒有交代清楚?孫皓暉教授認為,在封建專制主義時代,老百姓一般不關心國家大事,商鞅被車裂的事,秦人可能要等到事情過去很久后才能知道真相和原委,所謂“不憐”,其實是秦人不知道事情真相而沒有感覺的意思。否則只能說明秦人是忘恩負義、不識好歹的一群人。

  西漢司馬遷說:“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昂,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史記.商君列傳》)

  《舊唐書》:“威刑既衰,而酷吏為用,于是商鞅、李斯譎詐設矣。”認為商鞅是酷吏,但是并沒有任何證據加以說明,只是一種儒家人士眼中的想當然。

  東漢史學家班固說商鞅是用“三術”說服了秦孝公,才取得成功的。又說,商鞅是周王朝末年的一大“兇人”。“兇人”的說法,是有情感色彩和道德傾向的,并不能證明商鞅就是“兇人”,是怎么樣的“兇人”。而所謂用“三術”說服秦孝公,然后取得成功,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臆測而已,歷史上改革變法成功的例子可并不多,商鞅變法可以說是唯一的一次,它的并不是用“三術”說服秦孝公那么簡單,商鞅堅持自己的理念并為此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及秦孝公用商君,壞井田,開阡陌,急耕戰之賞,雖非古道,猶以務本之故,傾鄰國而雄諸侯。然王制遂滅,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萬,而貧者食糟糠;有國強者兼州城,而弱者喪社稷。”(《漢書.食貨志》)商鞅廢井田開阡陌是歷史的進步,而不是退步,作者沒有看清歷史的大勢和社會發展的潮流。

  賈誼評價商鞅:“商君違禮義,棄倫理,并心于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賈誼新書.卷三.時變》)賈誼是漢代著名文學家,在政治上無所建樹,甚至很不得意,其評價商鞅“違禮義,棄倫理”,導致“秦俗日敗”的說法并不符合歷史事實,實際上秦國經過商鞅變法后,正如知名法學家武樹臣教授所說:“商鞅的變法,其旨何止于富國強兵!其改變游牧民族傳統生活方式,漸熔于中原農耕社會之變革,實乃中華民族大融合的一曲雄渾的交響樂。”[武樹臣:《中國法律思想史》,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88頁。]這一點即使作為儒家的司馬遷也不得不承認:商鞅變法施行十年后,“秦民大悅,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于公戰,怯于私斗,鄉邑大治。”,怎么能說“秦俗日敗”呢?你賈誼是那個時代的人嗎?你能夠代表秦國的人民嗎?你所謂的秦俗是什么樣的俗呢?商鞅對趙良說過:“當初,秦國的習俗和戎狄一樣,父子不分開,男女老少同居一室。如今我改變了秦國的教化,使他們男女有別,分居而住。”[程步:《真商鞅——成事之道》,青島出版社,2013年9月版,第156頁。]秦國的風俗不是變好了嗎?怎么能說“秦俗日敗”呢?

  趙蕤:“夫商鞅、申、韓之徒,貴尚譎詐,務行苛刻。廢禮義之教,任刑名之數,不師古,始敗俗傷化。此則伊尹、周召之罪人也。”(《長短經.卷三.適變》)趙蕤是唐代的雜家,集儒家、道家、法家、兵家、雜家、陰陽家與縱橫家于一身。其所謂“商鞅、申、韓之徒”的說法是明顯的反法家和反法治思維,把法家完全看成是一些搞陰謀詭計的陰謀家了。什么叫“廢禮義之教,任刑名之數”?凡事有法可依,人人依法辦事難道不好嗎?什么叫“不師古,敗俗傷化”?要師什么樣的古,又敗了什么樣的俗?古代的一切一定就是最好的嗎?即使“師古”難道可以食古不化,照搬照抄嗎?作者不懂什么是法治,什么是變法,雖然集諸多“家”于一身,但卻單對法家有偏見,將一個歷史上做過巨大貢獻的最偉大的政治家和變法家說成是罪人,真正是是非不分、黑白顛倒,如果這樣的人當道,法家之士真的是沒有任何活路了。

  西漢的董仲舒攻擊商鞅,說秦國“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造成了禍國殃民的后果。(《漢書.食貨志上》)儒家的大儒董仲舒是說服漢武帝施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政策的人,也是開啟儒家文化專制主義的第一人,其所謂商鞅變法造成禍國殃民的后果,簡直就是睜眼說瞎話,毫無根據可言。

  漢昭帝時的賢良文學認為商鞅的嚴刑酷法是造成秦朝快速滅亡的重要原因。文學曰:“商鞅峭法長利,秦人不聊生,相與哭孝公。”“商鞅以重刑峭法為秦國基,故二世而奪。刑既嚴峻矣,又作為相坐之法,造誹謗,增肉刑,百姓齋栗,不知所措手足也。”“商鞅之開塞,非不行也;蒙恬卻胡千里,非無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強也;諸侯隨風西面,非不從也;然而皆秦之所以亡也。商鞅以權數危秦國,蒙恬以得千里亡秦社稷:此二子者,知利而不知害,知進而不知退,故果身死而眾敗。”“今商鞅棄道而用權,廢德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為俗,欺舊交以為功,刑公族以立威,無恩于百姓,無信于諸侯,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讎,雖以獲功見封,猶食毒肉愉飽而罹其咎也。”“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于私仇,故孝公卒之日,舉國而攻之,東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嘆曰:‘嗟乎,為政之弊,至于斯極也!’卒車裂族夷,為天下笑。斯人自殺,非人殺之也。”(《鹽鐵論.非鞅》)文學、賢良代表儒家的禮治與仁政,而反對商鞅變法的有所作為和商鞅本人,其對于商鞅的歷史功績完全不以為然,而對于商鞅的慘死卻幸災樂禍,大肆嘲笑。筆者仔細閱讀過《鹽鐵論》六十篇,可以用一句通俗的民間語言來形容所謂的文學賢良,其實并不“文學賢良”,他們就是一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一些遇事分不清是非,畏縮不前,沒有任何擔當,凡事只為自己打算,特別善于投機取巧、明哲保身的人。說商鞅的嚴刑酷法是造成秦朝快速滅亡的原因未免過于牽強,畢竟原因是很復雜的,不能將一個事情的發生推到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先人身上,要首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從時代的各種必然性和偶發事件中找原因,既要找內因,也要看外因。把一切推到古人或先人頭上的做法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歷代儒生總結“天下興亡”的歷史教訓時總喜歡歸咎他人或歸罪于完全相同的一個原因,如一說起某某事、某某人的滅亡,就說是因為他是暴君、暴政,至于具體為什么說是暴君、暴政,卻拿不出切實的證據,或者只是人云亦云。很多人動不動就說秦帝國的滅亡要歸咎于商君之法,事情果真如此嗎?真如賈誼、蘇軾等儒生所說的那樣秦的滅亡是因為商鞅嚴刑峻法嗎?大漢帝國不也亡了嗎?大唐帝國不也亡了嗎?大宋帝國不也亡了嗎?元、明、清不也都亡了嗎?它們都是亡于“商鞅之法”嗎?

  唐代杜甫在他的詩句中有“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的評論(《述古三首》)。這里只是說明秦朝的法律過多,并沒有明確表態:法律多究竟好不好?需要多少法律才合適?杜甫只是唐代的一位大詩人,不是法學家和政治家,沒有從政和變法經驗,因而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他所謂“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僅是憑感覺空發議論而已。

  南宋理學家朱熹批評商鞅:“他(商鞅)欲致富強而已,無教化仁愛之本,所以為可罪也。”(《朱子語類》卷五六)朱熹是提出“存天理滅人欲”的封建衛道士,在其人眼中,人的正常欲望也不允許存在,嚴重禁錮了人的自由。其批評商鞅“無教化仁愛之本,所以為可罪也”,完全是上綱上線,亂扣帽子。商鞅教化民眾是“以吏為師,以法為教”,學習法律知識,自我管理,民間自治,怎么能說沒有教化呢?只不過不是儒家的“仁者愛人”或者“克己復禮為仁”的教化而已。所謂商鞅沒有“仁愛”也是不符合事實的,《商君書》中就明確說過,“法者,所以愛民也;禮者,所以便事也。”和“大利天下之民者,莫過于治。”商鞅施行法治的目的就是富國強兵與愛民(包括利民),怎么能說“無教化仁愛之本”呢?相較于朱熹,商鞅是說到做到的正人君子,是偉大的政治家、改革家,而朱熹只不過是一個大言滔滔,空口說白話的偽君子。

  宋代大文豪蘇軾多次聲討商鞅,他寫有《商君功罪》一文,文中說:“商君之法,使民務本力農,勇于公戰,怯于私斗,食足兵強,以成帝業。然其民見刑而不見德,知利而不知義,足以此亡。故帝秦者,商君也;亡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福,既卒以報氣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車裂之禍,蓋僅足矣償其亡秦之罰。理勢自然,無足怪者。”(《蘇軾文集》)蘇軾是宋代政治上的保守派,他寫《商君功罪》一文的目的,實際是借攻擊商鞅變法而發泄對王安石革新事業的仇恨,是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舊唐書.卷一百八十六上》:“威刑既衰,而酷吏為用,于是商鞅、李斯譎詐設矣。”《舊唐書》將商鞅稱為酷吏,并沒有根據。

  《資治通鑒.卷二.顯王三十一年》:“初,商君相秦,用法嚴酷,嘗臨渭論囚,渭水盡赤。為相十年,人多怨之。”司馬光認為商鞅執法嚴酷,曾在渭河邊一日處決囚犯七百人,河水因此變紅,號哭之聲驚天動地。商鞅嚴格執法、濫用酷刑的行為招致普遍的怨恨。但是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并沒有這一事件的記載,即使有,也要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是非曲直,不能一概而論。商鞅不會無緣無故一次處決這么多囚犯,事實上,在孫皓暉教授的電視劇《大秦帝國》(第一部)中,有關于該事件來龍去脈、前因后果的詳細交代,是因為兩個部族的人為取水而進行大規模私斗,導致死傷上萬人的特大事故,商鞅才下決心徹底解決這一秦國歷史上由來已久的陋習。而且商鞅是法令公布在先,并做了特別交代和安排,某些王公貴族不惜以身試法,頂風而上,是故意毀法的行為,以此考驗商鞅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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